山海之外
来源:国际公司 作者:董项珍 摄影:董项珍 时间:2026-04-13

午夜时分,白日的喧嚣沉入大地。芒果树静默伫立,发电机停止了轰鸣。我躺在小床上,听着“非洲白领”在屋顶上跳着探戈,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在这里了——在这片距离故乡一万二千公里的土地上。

这个地图上毫不起眼的小点,如今成了我的整个世界。

去年毕业,同学们像潮水般涌向北上广深。而我,选择逆流而上,来到这片被大多数人遗忘的土地。妈妈得知我要去非洲,电话打了一整晚,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担忧:“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朋友们更是不解——在他们眼里,刚毕业的女孩就该找份安稳工作,待在父母身边,过“正常”的生活。

什么是正常?我不禁问自己。

这里没有咖啡馆,没有电影院,没有霓虹闪烁的夜晚。我住在工地的简易宿舍里,房间不大,倒也窗明几净。工地上尘土飞扬,推土机碾过红土,卷起漫天烟尘。烈日晒得皮肤生疼,暴雨来时,整条路基都泡在泥水里。

可我从未后悔。

初来乍到,像被抛进了陌生的洪流。语言不通,水土不服,文化差异——一堵堵墙挡在面前。走在当地的集市上,我是唯一的东方面孔。当地人好奇地打量我,善意中带着探究,也有几分善意的调侃。人群中,我像个独行者——不是被排斥的孤独,而是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后,自然要承担的疏离感。

但我始终相信:不是所有的鲜花都盛开在春天。

这里的春天是无尽的雨季。雨水敲打着铁皮屋顶,奏出原始的乐章;刚果河奔腾不息,日夜向着大西洋赴约。而我,一朵从东方飘来的花,也没有错过自己的花期,在赤道的艳阳下,扎下了根。

做翻译的日子并不轻松。清晨,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,我便开始了与混凝土、标高、压实度打交道的一天。“路基”“涵洞”“级配碎石”——这些从前只在课本上见过的词,如今要从我口中译成法语,再译成工人们能听懂的当地语言。起初磕磕绊绊,闹了不少笑话;半年过去,我已经能跟监理讨论排水沟的尺寸了。疲惫时,连母语都觉得陌生。可每当看到双方因我的翻译而顺利协作,那份成就感便抵消了所有辛苦。

更让我动容的,是这群一同远赴异乡的同事。他们多是兄长与长辈,背井万里,在这片赤红的土地上,把岁月和汗水酿成了坚守的模样。我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姑娘,自始至终被他们不动声色地妥帖安放——三餐四季有细碎关照,漫漫长夜有温柔照拂,心绪浮沉时有无声慰藉。他们从不唤我全名,只温声叫我一声“孩子”。这简单的两个字,落在万里之外的异国风烟里,便成了我漂泊途中,最温暖的心灵锚点。

深夜独处时,我常想起那句诗:“既然选择了远方,便只顾风雨兼程。”我的选择或许让很多人不解,可青春不就是这样吗?在最该勇敢的年纪,去做最想做的事,成为最想成为的人。

营地的星空格外明亮,银河清晰可见,仿佛触手可及。我想,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路。而我的道路,就是在遥远的非洲,用青春和汗水,写下属于中国建设者的故事。

山海皆可平,无处不风景。

青春是一场盛大的出走,我选择了最远的方向。不必向所有人解释,不必让所有人理解。只要心中有热爱,脚下就有路。不是所有的河流都流向大海——我的河流,正流向它该去的地方。而沿途的风景,已经足够壮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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