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五分钟里的山河
来源:二公司 作者:王耀民 摄影:王耀民 时间:2026-01-28

住处在县城的西边。说是西边,其实已出了县城那团暖融融、微带倦意的生活气场。开车必须先穿过那座总笼着淡淡水泥尘雾的工业园区。沿着河走,起初两岸是些蒙尘的商店和沉默的厂区,巨大的蓝色屋顶下不知昼夜地响着规律的机器声。渐渐地,厂房的轮廓后退,变成了三四层的居民楼,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在风里招展,有了生活的颜色。再往前,人烟又疏淡些,我们租下的那栋五层楼房便出现在眼前。它和周围零星的民房样式相仿,只是更齐整些,门口挂着项目部的牌子,窗前偶尔探出的安全帽和晾晒的工装,泄露了它与众不同的身份。它静静地立在河湾一处稍高的台地上,背后是山,门前也望着山,不像临时的营地,倒像个在此地扎下了根、略显严肃的新邻居。

而真正的天地,还得从这楼房的门口出发,再往西。二十五分钟的车程,先是最后一段完好的乡镇公路,而后,轮下便渐渐换成了我们自己正一寸寸从山体肌理中“讨要”出来的通道。它还不成其为一条路,更像是大地的一道新鲜划痕,松散、起伏,布满临时填平的坑洼与昨夜雨水冲刷出的沟壑。车行其上,必须全神贯注,像驾驭一匹不驯的牲口,在土石与倾倒的边坡之间寻找稳妥的落足点。路旁,是更沉默的群山和零星嵌在山脚的老旧村舍,土墙黑瓦,仿佛与山岩同寿。时有老人坐在门槛内,身影被屋内的暗色吞没大半,只余一道安静的目光追随着我们的车辆颠簸而过,那目光里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见惯了山外来客的、深潭般的平静。这每日往复的四十五分钟,便从市声到机鸣,从机鸣到我们那人声与灯光交织的租住楼,再跌入这蛮荒与古旧时光交织的施工前沿,我在几种迥异的现实夹层中穿行。

清晨出发时,工业园区的路灯与居民楼的灯火交融成一片惺忪的光雾。一旦拐入施工便道,所有人间的光华便被甩在身后,只剩下车灯切开浓稠的、混合着泥土与晨露气息的黑暗。山岚低伏,缠绕着路边刚支起的防护栏和裸露的、新鲜的黄土断面。傍晚归来,则循着相反的次序:先离开钻探点那刺破黑暗的孤灯与工人头灯晃动的光斑,离开空气里残留的、微凉的硝烟与金属气息;而后,车轮小心绕过村民房前堆放的柴垛,瞥见窗内一方安稳的灯火;最后,我们那栋楼在夜色中浮现,每一扇亮着的窗户背后,可能是未完的图纸、激烈的讨论,或者只是一碗等待泡开的方便面——那是我们在群山腹地边缘构筑的、一个充满脑力与体力硝烟的“家”。

这往复的迁徙,让我的感官成为不同世界的记录仪。钻机啃噬岩层时深沉而固执的震颤,似乎还在骨头里嗡嗡作响,便已与工业园区传来的、规律化的机械律动在脑海中重叠;而山风吹过临时排水沟的呜咽,又时常与记忆里县城集市遥远的嘈杂形成奇异的和声。鼻腔里,新鲜岩粉的生涩、柴油尾气的燥热、路过村口时飘来的淡淡炊烟,以及回到楼里时,走廊尽头水房里飘出的洗衣粉清香,所有这些气味毫无逻辑地混杂在一起,构成一种独属于此刻、此地、此身的气息。

我们正在开辟的,远非一条坦途,而更像是在混沌中建立一种脆弱的秩序。每一米向前延伸,都伴随着与山体反复的“谈判”与“妥协”。在这里,挖掘机的铲斗落下之处,可能昨夜还是长满灌木的斜坡;测量员立下棱镜的地方,明天或许就将被爆破后的碎石覆盖。路边那些沉默的村舍,是我们施工边界的静默坐标。我们从他们门前的老树下经过,他们目送我们的机械向山的更深处挺进。偶尔爆破的闷响传来,群山回以悠长的余音,他们屋檐下的燕子惊飞又落回,仿佛一种古老的生物钟对这场现代闯入的轻微调整。每一份取出的岩芯样本,每一段边坡稳定的数据,都化作加密的电波与图纸上的线条,从这动荡的前线传回后方那栋灯火通明的楼房,成为构筑那个庞大地下宫殿——未来电站——最初、也最真实的一块基石。

在施工便道的最前沿,往前看是未经触动的、林木幽深的原始山坡,往后看是已然成形的、布满车辙与脚印的粗糙路基。我常在这里驻足片刻。这里,创造与守旧、闯入与固有,形成一道锐利的切线。身后,是我们带来的喧闹与改变;面前,是山峦亿万年的沉思与蓄势。脚下,刚刚压实的路面还散发着土石被强制归位后的驯服气息,而远处,下一段待开挖的坡面上,风正穿过野草,发出自由的簌响。我知道,我们的钻头正在地下向着预定的深度艰难挺进,探寻着地球封存的能量密码;而这一切的筹划、焦虑与期盼,最终都将在身后那栋租来的楼房里,被分解成会议纪要、进度报表和深夜里的一声叹息或轻笑。

我站在这四十五分钟路程所丈量的、介于创造与守望之间的狭长地带,感到自己是一个存在于多重时间维度的载体。 每日,我躯壳里运输的,不仅是疲惫的筋骨与亟待处理的事务,更像是在搬运着不同的时间样本:工业园区的循环时间,县城的琐碎而绵长的时间,施工前线那充满爆发与等待的、非线性推进的时间,以及山民屋舍里那近乎凝滞的、依节气而动的古老时间。我试图在它们之间搭建理解的桥梁,却又常常迷失在它们巨大的流速差里。

车灯又一次劈开黑暗,光柱中尘埃狂舞,如同被惊扰的微小宇宙。这条路,我们每日都在重新定义它,拓宽它,稳固它。它通向的,不仅是一个地理坐标,更是一种状态——将宏伟蓝图从纸面奋力植入现实时所经历的、充满尘土的、具体而微的挣扎。发动机的轰鸣在靠近村舍时会本能地收敛,仿佛是对另一种更悠久生活律动的尊重。当我们终于望见项目部楼房那片熟悉的、密集的灯火时,一种复杂的慰藉便会升起。那并非故乡的召唤,而是一个前哨基地的收容;它见证着我们所有的争辩、困顿与灵光一现,也给予我们继续出发前必需的暖意与给养。群山在更深的夜色里轮廓模糊,它收纳一切声响,包括我们这有限而执着的喧嚣。我们的全部工作,或许最终只是它无垠时空中的一声短促呼吸——但这声呼吸,对于需要被照亮的夜晚,对于这栋楼里每一个在呼吸中怀揣远方的人,便是此刻存在的、全部的重量与意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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