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未点亮的灯火
来源:二公司 作者:王耀民 摄影:王耀民 时间:2026-01-23

山是静默的,以一种浑然的、古老的姿态环抱着这片刚刚被推土机犁开胸膛的土地。我们的办公楼,像个怯生生的孩子,远远地躲在山的臂弯之外,与那正在孕育雷霆的工地隔着一段敬而远之的距离。每日驱车往返途中,你会欣赏到窗外景色从市井的烟火气,一寸寸褪成裸露的黄土、寂寥的边坡,最后是那道深邃的、一切尚未开始的峡谷。抽水蓄能电站——这名字听着就蓄着一股子劲,像是巨人沉沉的鼾声,压在厚厚的岩层底下。可眼下,它还是个襁褓里的梦,图纸上的墨线刚刚晕染到现实里,变成几道初初划开的、带着新鲜泥土腥气的基坑。施工面没有“全部打开”,这说法真好,仿佛那山体是一本厚重无比的书,我们这些工程人,正屏着呼吸,等着掀开扉页的庄严时刻。

春节,却不管这些。它像一轮无声涨起的潮水,顺着电话线、无线信号,漫过千山万壑,准时地浸润到这偏远的山坳里。日子被染上了一种透明的焦糖色,空气里似乎能嗅到远方厨房飘出的,那种复杂的、属于年关的温腻气息。算算日子,不过还剩二十个日升月落。工地上,时间有它自己的一套量法,用混凝土的龄期,用爆破的进尺,用支护的排数。可春节一来,就像有个顽童,在这精密的刻度尺上,硬生生贴上了一张红艳艳的、写着倒计时的贴纸,格格不入,却又让人心头一软。

这倒计时的滴答声,我却是熟悉的。几年前,在赞比亚的河畔,那声音混在赤道永不疲倦的蝉鸣里,灼热而潮湿。我们守着一条即将缚住滔滔大河的围堰,春节的饺子是在四十度的板房里吃的,醋挥发出酸涩的气味,和汗水混在一起。后来在乌干达,雨季前的风卷着红土,把天地染成一种呛人的赭色。我们在临时营地里看国内模糊的春晚信号,窗外是非洲鼓点般急落的雨,砸在铁皮屋顶上,响得人心慌。那是一种遥远的、隔着屏幕的“年”,热闹是他们的,我们只有手头抹不平的图纸,和梦里那条总也修不完的水电站。

再近些,在西安的市政项目上,年味是裹挟在灰尘与车流里的。工地就在城市的心跳旁边,我们能听见隔壁小区孩子们提前燃放的、零零星星的鞭炮声,清脆又孤单。那时节的坚守,像站在一条沸腾的河流边,自己却是一块沉默的礁石,看着万家灯火在咫尺之外流淌过去,灯火里有我们浇筑的娱乐设施,铺就的公园路基。那感觉,是甜的,也是涩的,像一颗话梅糖。

而今,在这秦岭的深处,一切又不同了。这里没有异国他乡那种被放大了的疏离,也没有城市边缘那种咫尺天涯的喧嚣。这里只有一片巨大的、正在凝固的“空”。洞挖裸露着,像大地初生的、还未合拢的伤口,又像一只巨大的、朝向灰白天空的碗,等着盛接未来的风雨与星光。重型机械静静地伏在边坡上,黄色的身躯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,显得异常驯顺。风从峡谷那头吹来,带着枯草与岩石的气息,冷冽而纯净。

我忽然觉得,我们守着的,就是这样一片“空”。守着它从无到有,从静默到轰鸣,从大地深处汲取力量,再将它化为暗夜里最璀璨的星河——那未来终将点亮千家万户的电流,不正是一条无声的光之河么?春节的团圆,是能量的聚敛与绽放;而我们这里的“空”,是另一种形式的、更为磅礴的“蓄能”。我们把属于小家的那份喧闹与温情,像种子一样,悄悄地埋进这冰冷的混凝土里,埋进这纵横的钢筋铁骨里。等来日,这山坳里灯火通明,机声隆隆,那便是我们这群守岁人,献给岁月最结实、最轰鸣的一声“新年好”。

远处,有工人正细致地检查着一排新拉的钢筋,他们的身影在空旷的工地上显得很小,动作却一丝不苟,像在给一个沉睡的巨人,整理它最初的甲胄。我想,过些日子,这里也会贴上春联,挂上红灯吧。那红,会映在还未干透的水泥面上,映在冰冷的钢铁上,笨拙而又热烈,像是从这坚硬的土地里,顽强开出的一朵朵柔软的花。

到那时,这山坳里的“空”,便真的被一种无声而充盈的“守岁”给充满了。那是一种属于创造者的、最为踏实的年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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