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阳散记
来源:二公司 作者:王耀民 摄影:王耀民 时间:2026-03-09

清晨,我站在下水库的边坡上。

雾还没有散尽,贴着谷底缓缓流淌,像一条无声的河。脚下的岩石是昨天刚爆破过的,断面崭新,纹理清晰,一刀切下去似的齐整。有些石头已经酥了,手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碎屑;有些却硬得很,棱角分明,挖掘机的履带从身上碾过去,也不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子。

在山阳待久了,便懂得这里的石头是有脾气的。它们在这大巴山里住了千百万年,见过风雨,见过霜雪,见过地下水在肚子里日夜穿行。如今我们这群人要凿开山体,把上库的水引下来发电,那些硬的石头,便成了大坝的根基。

我常一个人来看这些石头。

也说不上为什么。或许是工地上太吵,钻机的突突声,卡车的轰鸣声,人的吆喝声,混成一团,吵得人心里发毛。而石头是静的。它不争辩,不解释,就那样沉默地躺着,任你敲打,任你搬运,任你把它垫在最底层,永远不见天日。

风从峡谷里灌进来,带着早晨的凉意。这山谷里的风是有脾气的,早晚从上下游来回地窜,中午在峡谷里打旋,卷起工地的尘土,把人的衣角吹得啪啪响。有时候风大了,碎石会顺着坡滚下来,哗啦啦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响动。

风继续吹着。它从山口涌进来,贴着崖壁打几个转,又在峡谷里绕几道弯,嗡嗡嗡的,像空谷里的回音,越传越远,越传越散。我没有抬头去看它从哪里来,又要往哪里去。风是风的,山是山的。

午后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工地旁的水塘上。

那是临时筑坝围起来的一片静水,施工时用来降尘的。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,底下却是清的。风来时,水波皱成一团,什么都看不清;风一停,不到一刻钟,又倒映出蓝的天和白的云。有几片落叶漂在上面,打着旋儿,慢慢地沉了下去。

我蹲在水边看了很久。

想起小时候在老家,村口也有这样一口塘。大人们说,水至清则无鱼,太清了养不住东西。可我心里想的是,清就是清,浑就是浑,水自己最晓得。那些沉下去的泥沙,那些漂走的落叶,都是过客。水还是那汪水,日日夜夜,映着天光云影。

傍晚的时候,风停了。

山谷里出奇地静,静得能听见远处下水库水的声音,哗哗的,像是山在均匀地呼吸。我沿着施工便道往回走,夕阳正落在身后的水塘上,金色的,把整片水染得透亮。脚边的碎石被踩得咯吱响,有几块滚下了坡,很快消失在草丛里。

我没有回头。

等将来电站建成了,上库下库都蓄满了水,这山谷就是另一番光景了。到那时,青山倒映,碧波万顷,船在湖上走,人在画中游。谁还记得哪块石头垫得最深,哪阵风刮得最大?谁还分得清水底的淤泥是从哪条沟里冲下来的?

水还是水,山还是山。那就够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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